【主辦律師】馬紅娟律師

【關鍵詞】故意傷害罪、緩刑

【案情簡介】

日前，某區人民法院就周某涉嫌故意傷害罪一案開庭審理，行通律師事務所馬紅娟律師依法出庭為其辯護，在未與被害人達成和解、未獲得諒解，且被害人要求嚴懲的情況下，法院依然判處周某緩刑。

【根據指控可能面臨的刑罰】

（一）犯故意傷害罪，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二）犯故意傷害罪，致人重傷的，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的，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辯護意見】

辯護人對公訴機關指控的被告人周某的行為構成故意傷害罪，這一行為定性持有異議。辯護人認為，被害人周某萬的傷情是否與周某的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存有疑問。同時認為，即使認定存在因果關系，周某的行為也應當屬于過失行為，而因被害人傷情未達到過失犯罪的追訴標準，故其行為依法并不構成犯罪，建議法庭依法宣告被告人無罪。

第一部分：關于本案事實

辯護人對公訴機關指控的被告人周某將周某萬毆打致傷的這一事實認定持有異議。辯護人認為，現有證據不足以確實、充分的證實周某萬系被周某所毆打致傷。

一、關于公訴機關指控的被告人周某對周某萬的“毆打行為”，辯護人發現，現有證據足以證實，周某對周某萬僅有“推一下”這一項行為，沒有再實施其他的毆打行為。

上述事實，有以下證據可以證實：

1、被告人周某的供述；

2、證人馬某某的證言；

3、證人宋某某的證言。

通過以上三項證據，我們可以看出：

（1）被告人周某的供述與證人馬某某的證言能夠相互印證，能夠證實，周某僅推被害人周某萬一下，周某萬摔倒在地。除此之外，周某沒有再對周某萬實施其他的行為。

（2）與被害人周某萬關系親近的本案證人宋某某的證言也能夠證實，周某僅推或捶了周某萬身體一下，沒有對周某萬實施其他行為。

經分析上述三項證據，辯護人認為，上述證據足以證實，周某僅推了周某萬身體一下，并沒有實施其他的毆打行為。

至于，被害人周某萬本人所陳述的，周某用拳擊打其頭部和左肋部的說辭，辯護人認為，其陳述系孤證，不僅沒有其他證據能夠與之佐證，反而與在案的證人證言、被告人供述相矛盾。因此，其陳述不具有真實性，不應予以采信。

二、關于因果關系：即周某的行為與周某萬的損害后果之間是否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

1、辯護人認為，現有證據不足以證實，周某萬的左第五肋骨折與周某的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參考》第440號案例指導中指出：無充分證據證實傷害行為與傷害后果有因果關系的，不能認定成立故意傷害罪。同時指出，因果關系是指犯罪行為與對定罪量刑有價值的危害結果之間引起與被引起的聯系。按照刑法罪責自負的原則，一個人只能對自己的危害行為所造成的危害結果負刑事責任。因此，當某種危害結果已經發生，如果要行為人對該結果承擔刑事責任，就必須確認其行為與該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同時，根據司法部《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標準》（2014.1.1起實行）第5.6.4（b）、5.6.5（a）規定，肋骨骨折兩處以上構成輕傷二級；肋骨骨折構成輕微傷。

結合本案，辯護人通過分析周某萬就醫病例、X線報告、CT報告、診斷證明等書證材料以及傷情鑒定意見，辯護人注意到以下幾點：

1、周某萬2016年4月9日病例、4月11日病例以及4月9日的胸片雖然都顯示，周某萬左側第6后肋骨折，左第5后肋局部骨質欠規整。但辯護人注意到，這三份書證所載明的損傷情況，實際上均來源于2016年4月9日的胸片。也就是說，看似有三份書證證實周某萬左側第6后肋骨折，左第5后肋局部骨質欠規整這一事實，但從實質上看，也就是2016年4月9日的這一胸片，顯示了周某萬左側第6后肋骨折，左第5后肋局部骨質欠規整。

我們具體來看：

2016年4月9日病例記錄（補充卷第5頁）：胸片提示：1、左側第6后肋骨折；2、左第5后肋局部骨質欠規整，必要時CT檢查。

2016年4月11日病歷記錄（補充卷第7頁）：2016.4.9胸片提示左第6肋骨折，第5肋骨質欠規整。

2016年4月9日X線檢查報告單，即胸片顯示：左側第6后肋骨折；左第5后肋局部骨質欠規整，必要時CT檢查。

2、在2016年4月11日的進一步CT檢查中，CT檢查報告單僅顯示：周某萬左側第6肋骨折。此次檢查并未提示第5肋有任何病變或損傷。

根據相關的醫學常識，X光檢查主要是應用于一些疾病的初步檢查，而CT檢查則比X光檢查更為清晰、更為精準。那么，周某萬時隔2天進行的CT檢查，可以說是進一步明確、進一步確診了身體的損傷情況，即僅有左側第6肋骨折，而左第5肋沒有任何病變或損傷。

3、距離案發近一月之久，即2016年5月5日的CT檢查，卻又顯示：周某萬左側第5、6肋骨折并骨痂形成。

綜合以上3點，辯護人通過分析、梳理周某萬的就醫病例、檢查報告等書證材料，這些書證可以總結、概括為這樣一個事實：

第一、2016.4.9：周某萬經胸片檢查，左側第6后肋骨折，左第5后肋局部骨質欠規整。

第二、2016.4.11：周某萬經CT進一步明確檢查，僅顯示左側第6后肋骨折。

第三、2016.5.5：周某萬經CT檢查，顯示左側第5、6肋骨折并骨痂形成。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53條的規定，認定被告人有罪，證據應達到確實、充分，所謂證據確實、充分，應當符合綜合全案證據，對所認定的事實已排除合理懷疑。

據此，辯護人認為，因被害人2016年5月5日CT檢查距離案發時間較長，且考慮到被害人第二次就醫檢查時，并未檢查出左第5肋存在任何病變，因此,辯護人認為，現有證據不能排除在4月11日周某萬進行CT檢查后，致5月5日這期間，有其他外力因素介入(或是本人不慎或是他人所致)，進而導致周某萬第5肋骨折的合理懷疑。那么，根據上述法律規定，周某的行為依法不應當構成犯罪。

綜上所述，辯護人認為公訴機關指控的被告人周某將周某萬毆打致傷的這一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能排除合理懷疑，不足以證實周某的行為與周某萬的兩根肋骨骨折之間均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系，不足以認定被告人構成犯罪。

第二部分：關于本案定性

即使法庭不采納辯護人的因果關系辯護，而認定被告人周某的行為與被害人的兩根肋骨骨折的后果之間均存在因果關系，辯護人依然認為，被告人推被害人一下造成被害人骨折的這一行為，也應當認定為過失行為，而非故意傷害犯罪。

一、辯護人認為，周某的行為不符合故意傷害罪的主、客觀構成要件，不應認定為故意傷害罪。

故意犯罪的成立不僅要求有故意傷害行為的存在，還要求行為人對行為的危害后果有認知或預見，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該結果的發生。

 結合本案：

1、從客觀上看：被告人周某僅推被害人一下，那么“推一下”是否能夠界定為故意傷害罪中的暴力傷害行為？

辯護人認為，周某在面對被害人拉偏架時的推，不應界定為暴力傷害行為。

故意傷害行為往往表現為行為人積極主動實施傷害行為，實踐當中，行為人為追求傷害結果的發生，通常會持續或連續實施攻擊行為，并且直接造成輕傷以上的后果，行為表現出一定的嚴重傷害性。

而本案被害人周某萬拉偏架的這一行為本身就增加了周某的人身危險，而周某在其人身安全受到宋某某威脅的情況下，推了周某萬一下，而沒有再實施進一步的傷害行為，這與一般的積極追求、連續打擊、直接造成危害結果的具有一定嚴重傷害性的故意傷害行為明顯不同。辯護人認為，周某的這一行為反而具有一定的防御性，而不應當界定為暴力傷害行為。

2、從主觀上看：被告人周某不具有傷害周某萬身體的主觀故意。

首先，周某不具備故意傷害罪的認識因素。

根據周某當庭的供述，其在推周某萬的時候，因面臨宋某某的侵害，情勢較為危急，其沒有思考太多，沒有認識到自己的一推，竟會導致周某萬骨折的嚴重后果。通過被告人的這一供述，以及結合案發當時的情形，辯護人認為，周某不具備故意傷害罪的認識因素。

其次，周某不具備傷害他人身體的意志因素。

主觀意志可以通過客觀行為予以體現，那么，我們從周某的客觀行為進行分析，周某僅推了被害人一下，而沒有持續地、連續地傷害周某萬的行為。這一點也能夠體現出周某不具有攻擊、傷害周某萬身體的主觀故意，不具備傷害周某萬的意志因素。如其當庭所說，其推周某萬是因為周某萬拉拽其胳膊，其為擺脫周某萬控制，阻止周某萬拉偏架才推了一下。

最后，周某當庭也供述稱，其根本不想給周某萬的身體造成傷害，其對周某萬的受傷持完全的否定態度的。

綜上所述，辯護人認為，被告人周某的行為不符合故意傷害罪的主、客觀構成要件，依法不構成故意傷害罪。

二、辯護人認為：周某推被害人導致被害人骨折的行為，符合疏忽大意過失的特征，應認定為過失行為。

故意犯罪和疏忽大意過失犯罪的區別：

1、認識因素上是否預見到了危害結果可能發生。故意犯罪是已經預見到危害結果可能會發生，而疏忽大意過失則表現為沒有預見。

2、意志因素上對危害結果的發生持不同態度。故意犯罪的意志因素是希望或放任，而疏忽大意過失的意志因素是排斥結果的發生，即反對不希望結果發生。

結合本案，亦如上文所述，被告人周某在推被害人時，因情勢緊急，其并沒有預見到自己的一推，會導致被害人摔倒受傷這一結果，同時，其對被害人受傷的這一結果也是持否定態度，因此，辯護認為，被告人周某的行為符合疏忽大意過失犯罪的特征，但是，因被害人傷情未達追訴標準，故不應構成犯罪。

第三部分：關于本案量刑

一、周某具有自首情節，依法可從輕、減輕處罰。

本案被告人周某系自動投案，并于到案后如實交代案發的事實經過，符合自首的法律規定，應認定為自首。

關于自動投案

法律依據：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處理自首和立功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1998〕8號）（以下簡稱《解釋》）第一條規定，所謂自動投案，是指犯罪事實或者犯罪嫌疑人未被司法機關發覺，或者雖被發覺，但犯罪嫌疑人尚未受到訊問、未被采取強制措施時，主動、直接向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或者人民法院投案。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處理自首和立功若干具體問題的意見》（法發[2010]60號）第一項規定：根據《解釋》第一條第（一）項的規定，犯罪嫌疑人具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也應當視為自動投案：2.明知他人報案而在現場等待，抓捕時無拒捕行為，供認犯罪事實的。

結合本案：

1、案發當天，周某明知其母親（韓某）報警，而依然在現場等待民警到來，后跟隨民警主動前往五大道派出所配合調查，屬自動投案。

首先，書證“接警單”（補充卷第二頁）顯示，手機號碼為156……在4月9日 17:07:20撥打110報警。

其次，通過辯護人所提交的“中國聯合網絡通信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綜合業務受理單”以及證言筆錄中的登記，可以證實手機號156……為韓某所有。

最后，通過被告人周某的供述，案發后，其知道證人韓某撥打110報警，而依然在現場等待民警，民警到達后，其便主動跟隨民警到了五大道派出所，并制作了相關“詢問筆錄”。

以上三點，可以看出，被告人周某明知證人韓某報警而依然在現場等待，且在民到達后，沒有抗拒抓捕，其行為符合上述法律的規定，依法應認定為自動投案。

2、周某第二次到公安機關接受訊問，也是經電話傳喚后，主動迎接、等待民警，跟隨民警前往了宋莊派出所配合調查，且在此之前既未被采取強制措施，也未受到過訊問，也應屬于自動投案。

首先，關于周某系經電話傳喚，主動歸案的這一事實。

據被告人周某的供述，其第二次即2016年11月8日到公安機關配合調查并做筆錄的當天是接到了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宋莊派出所民警的電話，之后主動從其工作地點北京市姚家園南路某號，等待、迎接民警，后跟隨民警前往宋莊派出所接受調查。

以上事實可以通過辯護人所提交的周某手機號碼為186……的11月份通話記錄單可以證實。

通話記錄單中顯示，2016年11月8日16:48:08及16:59:25周某接聽并主動回撥均宋莊派出所電話，宋莊派出所號碼為010……、010……..

以上兩點辯護人認為，被告人周某符合自動投案的規定。

【關于如實供述】

上述《解釋》第一條（二）之規定，所謂如實供述即犯罪嫌疑人自動投案后，如實交代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實。

結合本案，被告人周某在第一次前往五大道派出所之時就主動交代了自己的犯罪行為，交代了案件的起因、經過，包括其對自己毆打宋某某、推周某萬一下的行為也供認不諱，其行為符合如實供述的相關規定。

綜上所述，辯護人認為，被告人周某明知他人報警而在現場等待，且沒有拒捕行為，同時其又在尚未受到訊問、未被采取強制措施之時第二次主動前往公安機關，并與到案后如實供述自己犯罪事實，其行為完全符合“自首”的相關法律規定，依法應認定為自首。

二、被害人在本案中存在過錯，請法庭予以考慮，對被告人從輕判罰。

周某的供述與證人馬某某的證言能夠相互印證證實，被害人周某萬雖是拉架，但是卻拉偏架，偏向與證人宋某某，在這種情況下，周某才推了被害人，可見，被害人存在一定過錯，請法庭予以考慮。

三、本案是由民間矛盾引發，社會危害性較小，請法庭予以考慮，對周某酌情從輕判罰。

四、被告人周某系初犯、偶犯，此前表現良好，沒有前科劣跡，主觀惡性及人身危險性較小，請法庭予以考慮。

綜上述所，辯護人認為，現有證據不足以排除合理懷疑、不足以確實、充分地認定被害人第五肋骨折與被告人的行為之間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同時，即便認定有因果關系，周某的行為也應屬于過失行為，因被害人傷情未達到過失犯罪的追訴標準，故，其行為依法并不構成犯罪，建議法庭依法宣告被告人無罪。

【裁判結果】

一審法院認為：

被告人周某當庭能如實供述犯罪事實，自愿認罪，同時考慮其與被害人的親屬關系，雖因被害人不要求賠償而未能達成賠償協議，但綜合其犯罪性質、情節、手段、認罪、悔罪表現等全部量刑情節，可以對其酌情從輕處罰。

一審裁判結果：被告人周某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10個月，緩期一年。